◎黄孝纪

旧时故乡的园土，一年里点种的豆类作物可真是多样：蚕豆、豌豆、菜豆、黄豆、绿豆、蛾眉豆、长豆角、八月豆……难以尽数列出。

在早春湿漉漉的园土里，最先映入眼帘的豆类作物，是蚕豆、豌豆和菜豆，这个时候，它们早已长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这三种跨年作物，都是点种于先一年的农历十月，通常各自成块，并不混种在一起。它们下种的过程，其实大致都差不多，无非是挖土之后，开出一行行的小坑，每坑丢两粒豆种，撒一捧火淤做肥覆盖即可。不几日，它们就能长出芽叶来了，给冬天的园土增添一片片绿意。同白菜萝卜一样，这三种豆类作物，都不怕严寒风雪。

蚕豆种子扁如一节拇指，粒大饱满，长出的茎秆也粗，四棱柱状，中空有节，节上围绕着一层层的枝叶。春天开花时节，一丛丛的高挑茎秆上，繁花密集，白紫相间，状如彩蝶。结荚之时，无数个豆荚皆若碧绿短棒，荚壳厚而绵软，每一个豆荚里面都包裹着好几粒莹润的浅绿色豆子。

相比而言，豌豆和菜豆就更像一对孪生姐妹，很难让人一下子分清。二者的种子都呈圆球形，小指头尖一般大小，豌豆略为光洁，菜豆略为多皱偏绿一点。豌豆和菜豆发芽生长之后，需培土成垄，交错插上长木棍或者竹子，任其茎蔓攀爬如绿篱。春天开花之时，是分辨豌豆和菜豆的好时候，豌豆开白花，菜豆开红花，交相辉映，灿烂如云霞。在昔日的故乡，豌豆结荚后，需要到豆荚老黄才摘。而菜豆的嫩荚，则时常摘来清炒，是时鲜的好菜蔬。

早稻插秧之前，园土里的蚕豆、豌豆和菜豆的豆苗，都会拔了。摘下豆荚后，这些豆苗都可下田，踩到田泥之下，作为上好的叶肥。新鲜的蚕豆、豌豆和菜豆的籽粒，可煮食作菜，也可与糯米饭同煮，味道都十分不错。晒干的蚕豆和豌豆，夏秋间可炒为佐茶的点心，嚼起来爽脆喷香。年底打了新茶油，做年货之时，村人也常以焖熟的豌豆掺进略带盐味的米浆，一同炸成油糍粑。油糍粑的面上，鼓着一粒粒圆圆的金黄色豌豆，我们叫做豆油糍粑，十分好吃。

村里有句民谚：穷人不信富人哄，过了清明乱下种。清明前后，黄豆、绿豆、蛾眉豆、长豆角、八月豆……就都纷纷下种点豆了。那个时候，黄豆是每一个农家的重要作物，不仅是园土里能卖钱的一种主要出产，而且过年做豆腐也离不开它。亦因此，在豆类作物的种植面积里，黄豆占的份额最大。

黄豆的下种，通常是将整块的大园土挖垦后，撩成一行行规整的浅土槽，槽沟里撒一层火淤，每隔数寸远，放三四粒豆种，再以松土覆盖。黄豆发芽后，苗叶长至数寸高时，需用镰刮或草刮之类的板锄松一次土，刨去杂草，将豆株根部堆成垄。记得年少之时，我跟随母亲和姐姐一起刨黄豆土的日子，多在晴天的上午，炎日当空，蓝天高远。我们戴着草帽，俯身握锄，在豆株间小心地刨着黄土，缓缓前行。各家连成一大片的黄豆苗，绿意耀眼，在山脚下恣意地延伸着。

点种绿豆则简单多了。绿豆粒小如砂，村人通常是在夏秋间用它来熬煮稀饭，以解暑热，有时也打一些绿豆芽做菜，用途既窄，故少有人用整块土种植。多是在花生土或菜园的周边，用小棍子插一竖孔，放两粒绿豆进去即可，且两孔之间间隔较远。往常在稻田里，早稻插下之后，在田埂之侧，也如法炮制点种绿豆。绿豆虽小，长出的豆株却枝叶丰富，成阔大的一丛。待到开花结荚，绿荚如针，一丛丛地挂满枝叶之间。

春天的菜园里，蛾眉豆和长豆角，会先后种下。蛾眉豆多点种于菜园一角，或者三两行，出苗后，插了木棍，让其缠绕攀援。蛾眉豆叶大如掌，茎蔓多分枝，长大后一蓬蓬，密密匝匝。蛾眉豆开白花也是成丛成簇，结的蛾眉豆众多，串串垂挂，状如蛾眉，碧绿可爱。这种豆能长四五寸长，结实而沉，摘来后或煮或炒，是我们一年里最先吃到的豆类菜蔬。

长豆角一般是围着菜园点种一圈，同样是开小土坑，放火淤，交错插了高高的木棍，组成一圈围着菜园的篱笆。当篱笆爬满了藤蔓枝叶，就成了高高的绿墙，严严实实。绿墙内，是辣椒、茄子、苋菜以及葱蒜等诸般菜蔬。豆角开花时，状如紫色的小蝴蝶，通常成对而开，满墙都是。这时，蜂蝶翩跹而至，嗡嗡嘤嘤，生意盎然，是菜园里美好的时节。到端午前后，菜园里的长豆角和辣椒差不多就可采摘了。整个盛夏，长豆角和辣椒一样，成了乡村日常的主要菜蔬。我的母亲常在每天大清早摘了满满一竹篮来，或煮，或炒，或腌制，或晒干，十分丰饶。

秋风落叶，黄豆绿豆早已收割多时，蛾眉豆长豆角也先后谢幕，八月豆却正当其时。一户人家，或在菜园一角，或者屋旁一隅，或在池塘岸边，甚至沟坎之畔，点种了一株两株，就已足够。这种豆的植株长得极为繁盛，我们通常是砍了一棵高大的树枝，挖了坑，树立其旁，任其无拘无束攀附生长，远观如同活生生的大树。我家菜园里，好些年都曾在土坎脚下种上一两株，蔓延到整片高高的土坎。八月豆的豆荚如半月，一种开白花，结淡绿泛白的荚子，另一种开紫花，豆荚紫红，在秋阳里尤为明艳。我年少时，常爱提着小竹篮去攀着采摘，每次都能摘到大半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