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在的位置:康巴传媒网 >> 文化 >> 康藏文化 >> 浏览文章

东坡黄州谪居历(下)

甘孜日报    2023年09月18日

◎楚江舒

G318线的黄冈地处“吴头楚尾”,是鄂东文化的发祥地之一。黄冈位于湖北省东部、大别山南麓、长江中游北岸,京九铁路、京九高铁中段,是武汉城市圈成员城市之一,南与鄂州、黄石、九江隔长江相望,东连安徽,北接河南。黄冈是湖北省内继武汉之后人口第二多的城市。

经历了“乌台诗案”的苏东坡幸而死里逃生,在黄州面对苦难,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在寂寞中开始反省,他清醒地认识到过去自己最大的毛病是才华外露、锋芒毕露、自以为是,他开始深思人生的意义。在六月他写的别弟诗里,他说他的生命犹如爬在旋转中的磨盘上的线蚁,又如旋风中的羽毛。他开始沉思自己的个性,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三十余年来想博得别人叫好的地方也大多是自己的弱项所在。

苏东坡的这种自省,不是一种走向乖巧的心理调整,而是一种极其诚恳的自我剖析,目的是想找回一个真正的自己。苏东坡在黄州迎接了“勇于解剖自己”的新的挑战,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习惯于淡泊和静定。艰苦的物质生活,又使他不得不亲自垦荒种地,体味着生活和人生的酸甜苦辣,以及自然和生命的本来意味。

在黄州的这一切,使苏东坡脱胎换骨,也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了升华。他真正地成熟了,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这让人不由得想起很多年以后,王阳明的龙场悟道。这正印证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在黄州,苏东坡重新开启了一种新的生活。

全家人都到了黄州后,这给了苏轼一些精神慰藉,不过生活却更加艰难了。首先,一家老小二十多口人,不能再住在庙里,只好硬挤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临皋亭”里。“临皋亭”靠近长江,年久失修,潮湿逼仄。他在《寒食节二首》里自我解嘲说:“小屋如渔舟”“空疱煮寒菜”“破灶烧湿苇”“也拟哭途穷”。此处本是驿亭,官员走水路时,经此可以在此小住,后来因苏东坡而得名。

初至黄州,此时苏轼并无收入来源,“度囊中尚可支一岁有余”,所以花钱大手大脚。家里人都来了后,人口一多,囊中立刻羞涩起来。为了保证一家老小的基本生活水平,他不得不勒紧腰带,采用量入为出之法,把每天的花销限制在一百五十文。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钱,平分为三十等份,穿绳悬于屋梁之上,每日取用一份,当日若有盈余,则存贮于大竹筒中,作为日后招待宾客之用。

虽然生活窘迫,但苏东坡哀怨的情绪并未因此持续太久,向来洒脱豁达的他,很快便以饱满的热情,投身于对当地美食、美景的开发工作中。苏东坡给一个朋友写道:“寓居去江无十步,风涛烟雨,晓夕百变。江南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此地是够美,但是其风景之美,主要还是来自诗人的想象。他对那栋简陋小房子,情有独钟。后来,又在那栋房子一边加了一间书斋用,他更是吹嘘说:他午睡初醒,忘其置身何处,窗帘拉起,于坐榻之上,可见水上风帆上下,远望则水空相接,一片苍茫。

今日可见,临皋亭风光之美一半在其地方,另一半则在观赏风景之人。作为诗人,苏东坡能见到感到别人见不到感不到的美。正如罗丹所说的一样“世界上并不缺少美,只缺少发现美的眼睛”,苏东坡有一双慧眼,能够处处发现美景,即使在谪居之地。他在札记里写道:“东坡居士酒醉饭饱,倚于几上,白云左绕,青江右回,重门洞开,林峦岔入。当是时,若有思而无所思,以受万物之备。惭愧,惭愧。”一封写给范镇儿子的信,语调则近诙谐,他说:“临桌亭下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水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地,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者,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身处临皋的苏东坡经常凭栏远望,观长江对岸武昌山色之美,叹滚滚长江东逝之水,还有那江帆点点、鸟鸥翔飞……他有时芒鞋竹杖而出,雇一小舟,与渔樵为伍,消磨一日的时光。被醉汉东推西搡或粗语相骂,“自喜渐不为人识”之句应运而生。有时过江去看同乡好友王齐愈,但逢狂风暴雨,江面洪峰波涛滚滚,不能过江回家,便在好友家住上数日。

初抵黄州不久,他便对当地的肥美江鱼、鲜嫩竹笋赞不绝口,写下了“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佳句。在《答秦太虚书》中,他写道:“所居对岸武昌,山水佳绝……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径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酽。柑桔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羊肉如北方,猪牛獐鹿如土,鱼蟹不论钱。”这段话记叙了苏东坡有时独乘一小舟,一直到樊口的潘丙酒店,沽上一盏村酒,小酌片刻。那个地方盛产橘子、柿子,芋头长到有尺来长;江上运费低廉,一斗米才卖二十文;羊肉尝起来,味美如同北方的牛肉;鹿肉甚贱,鱼蟹几乎不论钱买的场景……

黄州肉食物美价廉,令苏轼欣喜不已,对猪肉更是情有独钟。一首《猪肉颂》,将其烹制出传世名菜——东坡肉时那份执着忘我、悠然从容的心态,表达的淋漓尽致:“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读之令人仿若身临其境,垂涎欲滴。

黄州到处唾手可得,“不论钱”的肥美江鱼,亦是苏轼心头所好。他甚至专门写了一篇《煮鱼法》,对烹鱼的全过程加以详述:“子瞻在黄州,好自煮鱼。其法,以鲜鲫鱼或鲤治斫,冷水下,入盐如常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半熟,入生姜、萝卜汁及酒各少许,三物相等,调匀乃下。临熟,入橘皮线,乃食之。其珍食者自知,不尽谈也。”字里行间,处处体现出一名资深老餮“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饮食观。将鱼煮好放上几片橘子皮,乘热端到桌上吃的场景让人不仅垂涎欲滴,更能感受到生活的温馨随处可见。

他还发明了东坡汤,原本是穷人吃的,用两层锅,米饭在菜汤上蒸,下面的汤里有白菜、萝卜、油菜根、芥菜,下锅之前要仔细洗好,放点儿姜,饭菜全熟即可食用。

就在苏轼被贬谪至黄州的当年,黄州遭遇一场大疫,他在官场上身份低微,并无处置地方事务之权。但他并未因此选择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而是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圣散子药方取出,救民于水火。此方出自同乡好友巢谷之手,巢谷精于医道,多有良方,圣散子即是其一。巢谷对此方甚为珍视爱惜,即使是亲生儿子,亦不传之,但最终在苏轼的一番苦求后,慨然相赠。彼时,苏轼曾指江水为盟,发誓不将此方外传,但眼下瘴疠遍地,他不忍生灵涂炭,最终还是选择背弃誓言,取大仁而舍小义,将药方遍示于众,“所活不可胜数”。

元丰四年(1081),苏轼生活“日以困匮”。他有一好友叫马正卿,在他被贬不久后也追随他来到了黄州。这时,马正卿挺身而出,向黄州太守请求:“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希望能划一块无主的地给苏轼耕种。不久,原黄州太守离任了,继任太守徐君猷很同情苏轼的遭遇,就把黄州城东缓坡上一块营防废地划给了苏轼。这块废地反而成为了苏轼名号东坡居士的由来。

唐代诗人白居易也曾在贬地耕植,写过《东坡种花》二首,其中有“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的诗句。感同身受的苏轼仰慕白居易,从此自号“东坡居士”。

这“东坡”是营房旧址,瓦砾遍地,杂草丛生。苏轼别无选择,只能带领全家老小清除瓦砾,刈割荆棘,经过艰辛劳作,终于整理出五十亩田地来。购买了耕牛,冬种麦,夏种稻,还有四季蔬菜瓜果。在这东坡之上,从未劳作过的苏轼尝到了开荒种地的艰辛和酸甜苦辣。他过去原想弃官为农,没料到在这种情形之下被迫而成了农夫。在他那《东坡八首》前面的小序中说:“余至黄二年,日以困匿,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郡中情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来而叹,乃作是诗,自憨其勤。庶几来岁之入,忽忘其劳焉。”

东坡占地约十亩,在黄州城东约三分之一里,坐落在山坡上。房子在顶上,共三间,俯见茅亭,亭下就是有名的雪堂。雪堂是苏东坡到黄州二年后的二月,在雪中竣工的。墙是自己漆的,画的是雪中寒林和水上渔翁。后来他就在此宴请宾客。宋朝大山水画家米芾,那时才二十二岁,就是到雪堂认识的苏东坡,并相互论画。陆游是在孝宗乾道六年(—一七0)十月到的东坡,是苏东坡去世后约七十年。他曾记述雪堂正中间挂着苏东坡一张像,像上所画东坡身着紫袍,头戴黑帽,手持藤杖,倚石而坐。

除去对生活的追求外,抓好生产成为了苏东坡的本性,在黄州他决心要为自己建一个舒适的家。他筑水坝、建鱼池,从邻居处移树苗,从老家四川托人找菜种……在孩子跑来告诉他好消息,说打的井出了水,或是种的地上冒出针尖般的嫩芽,他会像孩子般欢呼雀跃。每当看见稻茎挺直摇曳风中,月光下茎沾露滴如串串明珠,憧憬着秋天的美好景象,苏东坡均感到欢喜满足。过去,他是用官家的俸禄养家糊口,耕作东坡后他才真正知道五谷的香味所在。

自我反省黄州始,

脱胎换骨东坡地。

耕作读写名篇频,

始知五谷香味际。


  • 上一篇:越走越荒凉
  • 下一篇:没有了

  • 本文地址: http://www.kbcmw.com/html/wh/kcwh/923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