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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上的汪丹

甘孜日报    2021年05月17日

◎刘光富

这一路上,我总是背负着一些人的眼睛。

——题记

也许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我的善良或是别的,比如瞬间目光的温暖,更加亲近于我。屋里的人正在吃午餐,他索性拉着我过去,又迅速捡起一只馒头递给我。我看见了馒头上的脏手印,加之刚才在镇上吃过了,故意装着没见,也没有接下,而是跨步走到灶台前去看了一下,又走回到院子里来。他继续紧跟着我,我在哪他就在哪,尾巴似的,显然,他并没生气。

我知道,也许还会一直等待下去,不管是三只还是五只,总会等到虫草回来。哪天汪丹阿伯带着虫草回家了,说不定我还会去到阿娘沟那个带着乳香的地方,把虫草带出关外。我会等到吗?

我深信,汪丹——那个躲在半扇门背后向外探望的懵懂少年,他在那天已经等不及了。但我那时并不知道,他是要我带着他走出阿娘沟、走到丹巴,然后走出关外,去寻找他们的阿娘阿伯。而能读懂他这份心思的,偏偏不是我,而是四川省自然资源厅在丹巴扶贫的刘兄弟。刘兄弟三年前来到这里,那时,女儿正在进行高考冲刺,即将跨进大学的门。三年多,他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一切,一草一木,包括那个叫汪丹的少年的眼神。

阿娘沟,是我听到名字就立即想到这次“系统作家写系统故事”采风活动一定要去的地方,不管多遥远,我知道她就在丹巴县境内。丹巴有接近六千平方公里的地域面积,那里有变化莫测的墨尔多山、丹巴美人谷,还有高山上的葫芦海以及甲居藏寨等。阿娘沟也在这片神秘的藏区土地上,她虽然就在我的脑海里,我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在什么地方?更加靠近天空还是云朵?那里有很干净的天空和云朵。

丹巴未成行之前,我就想像着那里的半扇门背后,一定会有一个向外张望的懵懂少年,我替他准备了一首歌谣:

阿娘去,阿娘还,

阿娘打工没回还;

阿娘沟,是我家,

我要出去找阿娘。

但我并不知道他就是我即将要遇到的汪丹,直到我后来有一天确信就是他。

是上天故意安排我因为他而往丹巴的吗?也说不定是他家就住在墨尔多神山对面,山顶上住着的神看懂了他的心事,替他把我召去了。在成都,我仿佛听到了神说话的声音,那是更加靠近天空的地方的神在说话呢。

杜干布说,小时候,他和阿娘还有家人一起夜宿过墨尔多山,高高的山顶,他曾经借助手电的亮光看见过神。有一次,阿娘也一起看到了。神总是慈祥的,她平常就躲在墨尔多山的云雾里。所有人都在传说墨尔多山的神,就没有多少人能像杜干布和他的阿娘这么幸运了。

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我要去阿娘沟,包括从成都和我一起出发的谢师和小文。他们曾经去过阿娘沟,他们不想再去阿娘沟。他们不像我,去了还想再去,去那里陪着汪丹等待阿伯和虫草回来,不管那一程有多么的艰险。

我相信可以走到那里,借着墨尔多山神赋予我的能量,那是个更加靠近天空和云朵的地方,尽管我的家乡乌蒙山同样靠近天空和云朵,还能听得见鸟儿叫,而且看得见到处都有花开。

我对丹巴的认识是从失望开始的,县城那么的狭窄,是我过去差不多五十岁的行走里,截止目前见过的最为狭窄的城,当我在听完刘兄弟介绍了丹巴的情况后,我已经把失望提升到恐惧了。

作家兄,您打开丹巴地图看看,丹巴地形谓之地球之花,形如很灿烂的一朵花,大金川河、革什扎河、牦牛河、小金河以及您来的那条路上的大渡河等五条河从这里延伸出去,同时也在这里汇合。

丹巴的风,道孚的葱……就在过去嘉绒桥那一段,称为大风湾,想知道风到底有多厉害吗?您可以早晨或傍晚自己去感受,千万别被刮进河里去了。

县城是一座建在滑坡体上的城市,大约是在2005年重建的,丹巴寸土寸金,根本就找不到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建一座城。头顶悬石头,脚踩泥石流,是丹巴最形象的表达,全县都是高山深谷,高处基本上都是滑坡体,河谷随时都有泥石流。

这是每一个时刻都可以感受到危险的地方。这就是我在没有到达之前希望早一点到达的丹巴?她怎么会是这样的?眼睛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丹巴已经查明的有917个地灾点,除了海啸,其他包括滑坡、泥石流等地灾类型均发育完全,有“世界地灾博物馆”之称,从学术研讨角度,世界上所有研究地灾的专家学者都应该到丹巴来。如果是采风或是旅游,只知道害怕的人,那就最好不要踏上这片土地,但请别忘了,这里又是名副其实的一步一景。

生活在现在的地球上,不管你在哪里,无时无刻不都是身处巨大的危险中吗?逐渐地习惯了,恐惧也就逐渐地消除了。

住进酒店,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收起对丹巴的失望,站在窗前,我望着对面的山。

半山腰曾经居住过村民,几年前实施易地扶贫搬迁搬走。那些房子里现在居住着成群结队的野猴子,这是后来杜干布用手指比划着告诉我的,一个人不能上去哟,会被猴子追打的。

阿娘沟在哪儿呢?也许打开手机上的地图,一下子就知道她的具体位置了,但是我并没有,并不希望那个在我想像中,特别靠近天空和云朵的地方,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底,更不希望用别人的描述代替我的行走。

我坚定地对自己说,哪怕就是在杜干布说的猴子成群结队的地方,哪怕被猴子追打,既然来了,我也要去阿娘沟。

总有一双双眼睛在我的背后张望,这是我在前行时的感受。这些年,在越来越多的时间里,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这种感觉。是谁呢?想起来了,可能不确定是谁,但多半应该是我当初的那些学生,转眼已经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如果我还站在讲台也许不会有这种感觉,可惜,我没有坚持把老师做到最后。

乌蒙山,是被石漠化了大山,又被专家们解读为岩溶地区,什么是石漠化?以我和周围人的理解,就和沙漠化差不多。我生活的周围,全是石头,高高低低堆积;我的眼里,很难见到几棵草、几棵树。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虽然不及丹巴那么危险,却是极为贫穷的。对贫穷的理解,我还不懂得多少,但我不知道,贫穷最直接的感受是不是饿肚子。还清楚地记得,10岁以前,我是打着光屁股过日子,泥鳅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走来走去,赤条条;还记得三、四月间,阿娘无数次下狠心把我带出去,最后我还是回到家里来了,但她其实并不希望我再回来。

这样的光景下,也不知是哪路神灵暗中助了我,在八十年代,居然考上了城市的师范学校。虽然只是在县城,而且在今天看来,那时的县城也非常破旧,但比起我居住的农村来,简直就是到了天堂里,大街小巷里,牛车驶过的声音,都是绝美的音乐。我当然不想回到山村去,更不愿意在山村长久地呆上一年半载。可我们当初来的时候,已经明确了三年之后,要去的地方就是山村,走进学校的那一天起,就被定位成了山村教师。未来的讲台就在山村,回去是一种必然,尤其是我这样的成绩一般,又没有任何优势的人。走进学校的第一天,就已经在想像着自己三年以后出现在哪所山村学校和它的哪间教室了。除了家乡附近的两三个村,那时走的最远的就是县城,我能想象的就是村子里的那所学校和附近村子的学校,还有就是自己就读的那个初中。不敢想像能回初中去。首先是,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那里的老师,个个都是学问满满,饱读诗书,而我只是个山村的缝隙里出来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站在那样的讲台呢?其次是,那是一所初中学校,而我只是照单培养的小学教师,这辈子能做一名山村教师已经是祖坟头冒青烟了。

就在这样的思想支撑下,回到了老家的山村学校。一开始,一个人承包一所学校,担任三个班23个学生的教学,但我并没觉得有多难有多苦,只是简单地希望,有更多的孩子能像我一样,也能够当上一名山村教师。上完课,我就去一家一户动员更多的孩子入学。但他们的家长都喜欢欺负我。有的把孩子躲在谷草堆里,听我说着话,孩子又光着身子跑出来了;有的说都快当爹当妈了,还读什么书,开什么洋荤?邻居李大伯十二岁当爹,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好不容易,教室里多来了3个学生,但好端端的氛围,却被一个叫胡三的大个子给破坏了。他不但带头打架,还在上课时往野地里跑,他公然当着我的面,说要带女同学回家睡觉。村长帮着教育过几次,他再也不到学校了,时不时又在回家的路上扔石子吓唬我,虽然说有惊无险,也被弄得一身冷汗。

我不是那种喜欢逃离的人,但是我在坚持不多久之后,我还是逃离了,可是逃向哪里,我并不知道。

后来,我在乡镇做了很多年干部,又在县级机关继续工作,然后呢,又去了北京,在这个过程中,我就到丹巴来了,尽管我内心里有些害怕头顶的山体滑坡和脚底下的泥石流,我说实话,还是喜欢时时处处置身危险环境下的丹巴。这辈子,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无论如何,我就一定会得到它,不会说的话,我要变得会说,不会唱的歌,我也要学会唱,我早就想着要到丹巴的阿娘沟去,肯定我也会去。

事实上,这么多年,我又在不断地做着逃离的选择?在这个逃离过程中,我一直背负着那一双双张望的眼睛。逃离山村学校,那些学生的眼睛,恐怕是我欠下的最沉重的债。这样的眼睛,和我想像中的,躲在破旧的半扇门背后的那双懵懂少年的眼睛确定相似吗?

我想去的阿娘沟远吗?我问身边的杜干布。老杜人很踏实,在紫外线强的地方生活、加之工作压力大等原因,可以肯定的说,他比我年龄小,看起来比我老,包括后来采访的全国地灾防治先进个人倪光全,才不过43岁,也是如此,我叫老杜、老倪,而我虽然已年近五十,省厅的老杨叫我老刘,我还是很不习惯,可老杜、老倪他们并没觉得我这样叫他们不习惯,也许叫小杜、小倪他们才会不习惯。您要去阿娘沟?对,我要去的地方叫阿娘沟。在丹巴哪个地方?老杜肯定是很熟悉的,直接负责丹巴地灾防治工作的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的一线工作同志,熟悉近六千平方公里县域面积上的九百多个地灾点。

不知道上得去不?说不定要靠走路,说不定走路也去不了。老杜说,我得先说说梅龙沟。在我们丹巴,只说山和沟,没有别的说,山有涉藏地区最出名的四大神山之一墨尔多山等,沟可就多了,山下全都是沟,沟深沟长沟套沟,5条河谷131条沟,还有不计其数的小沟沟。去年“6·17”,其中一条沟——梅龙沟,发生了特大洪水泥石流,瞬间冲毁了几个村子,其中包括阿娘寨村。去半扇门镇的交通被迫中断了近两个月,那边成了孤岛,进不去,出不来。现在正在紧张地进行地灾治理和灾后重建,实行交通管制。

阿娘沟就在阿娘寨的上头,在那离天很近的地方,与墨尔多山对望,有时墨尔多山的云朵也飘过来,而这边的也飘过去。就算河谷治理地段能过得去,上山的路也很难说,冲毁的地段在不断修复又不断中断。

阿娘沟有四个村,一村已经被去年的“6·17”特大洪水泥石流完全冲毁了,只剩下高处的一些被冲刷得伤痕累累的树和满河床的石头,村民之前的家就在石头下面,后来被集中安置到别的地方去了,满地的机械轰鸣,修复重建日夜兼程。一、二、三、四村从沟底次第向山顶分布,四村就在更加靠近天空和云朵的地方。

站在阿娘沟四村的村委会门前,崭新的村委会院子很干净,村干部忙去了,我让杜干布不必惊扰他们。站在这,有点像站在云朵之上的感觉,向下、向前都有很好的视野,包括墨尔多神山也近了许多,如果静下来,说不定能感觉到神的呼吸。

虽然上来的过程很艰难,上来了却是难得的美丽。近处的树长出了新绿,路边、地坎上,花在开放,灿烂了很多地方。这边的山比墨尔多神山矮不了多少,隔河相望,两面的山顶上雾几乎都散尽了,又都覆盖着雪。雪线离我们很近,因为阳光,此刻我们感到很温暖很惬意,我早把外套扔在车上了。整个身子释放了许多,原来这里这般宁静,远远近近都沉浸在巨大的静默中。

之前,我们到过腊月山村。同一天里,这里的村子里发生的事却也各不相同,那边的村民,有的在犁地唱山歌,把土地翻开,就像在翻日历;有的在互帮着栽种玉米,种完了这家种那家,到了午饭晚餐时间,腊肉香、炖鸡鲜弥漫着村子。而阿娘沟这边,庄稼已经种下去了。老杜用手指着山顶告诉我,村民去那边了。我很好奇。找虫草呀,阿娘沟在这个季节有虫草可以找,增加收入呢。他这一说,我也替村民们开心,生活有来源,才能真正地好起来。

我提议到附近村民家里去看看。我们一行,就走过去了。这是一处脱贫攻坚新建的民居,走进去很舒适。都去找虫草了吗?我问。驻村第一书记小王说,劳动力出去挖虫草,也有出去打工的,务工也是村民们的另一条收入渠道。正说着话,一位上了年纪的老阿公迎了上来,接上了话茬,虫草并不多,不过也能找到,他阿伯也出去找了,对于我们家来说,虫草是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阿公后面紧紧跟随的孩子,猴跳似的,站在我面前。他说了句什么,没大听清,但他很友善,脸上的笑就像天空的云朵一样纯净,不含丝毫杂质,憨态可掬。

尽管他并不知道我是谁,却又很急切地想用手抓住我。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他很费(调皮)。

我没有去答理,继续和他逗乐。

也许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我的善良或是别的,比如瞬间目光的温暖,更加亲近于我。屋里的人正在吃午餐,他索性拉着我过去,又迅速捡起一只馒头递给我。我看见了馒头上的脏手印,加之刚才在镇上吃过了,故意装着没见,也没有接下,而是跨步走到灶台前去看了一下,又走回到院子里来。他继续紧跟着我,我在哪他就在哪,尾巴似的,显然,他并没生气。

这时我忽然想起,这年纪,怎么没有读书?一打听,阿公说,他阿伯找草去了,去年春天出去的,现在也没回过家。不见阿伯,他和我生气,躲学呢,死活不去学校,又不好狠狠地打他。莫娘儿啊,阿娘生下他,就出去打工去了,十年了,再也没有回来。没个阿娘的家,哎……

阿公告诉我,他叫汪丹——脸上带点别人不容易察觉的忧郁神色的少年阿丹。

在云朵之上的阿娘沟四村,很好的阳光里,汪丹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出村子很远,一路上,他还在不停地打量我。当初我逃离山村学校时,也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幕,在山垭口,迎着风,路旁的小花开着,刚上三年级的小三子哭得一塌糊涂,说什么也舍不得我走,还有以后许多年里,类似情景也不止出现过一两次。

临走时,我打算把我写的书送两本给小汪丹,不巧,出门时却忘带了。直到上车了,他还是跟着我,贴得我紧紧的。这时,他今天第一次对我说出了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叔叔,我和您照张相吧。”咔嚓、咔嚓……

下山途中,车道不断迂回,曲曲折折间,坑坑洼洼里,总时不时感觉我的身后,又多背负一双眼睛——那是躲在半扇门背后的焦灼的张望。

当天晚上,回想起白天的事,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和汪丹一起的照片,写了几句说说,一起发了朋友圈。后来被刘兄弟看到了,他在微信里留言说,作家兄,汪丹和您照相,只是他在临别时作出的迫不得已的选择,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您知道吗?

我说,是物件,还是金钱?都不是,刘兄弟很肯定,这几年,我们省厅不止一位领导到过他家里,很多次都给过他钱物,可他都拒绝。每次我们走后,阿公阿婆也都还大骂他,可等到下一次有这样的机会,他却还是坚持不要。

采风回到成都,我在电话里委托老杜帮忙把我们的那张照片制作出来送到汪丹的家里,并请老杜告诉他,我会想念云朵上生活着的那个少年汪丹的。

这一刻,我脑子里突然又闪现出那几句歌谣,而当初我并不能确定是写给他的:

阿娘去,阿娘还,

阿娘打工没回还;

阿娘沟,是我家,

我要出去找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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