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丹巴县《十二杯子酒》传承人吴富珍

暮春时节，乍暖还寒的时候，高原的空气中隐隐藏有风雪的寒意。村寨边上的那一棵大柏树，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每一根枝条都慵懒的斜伸着，反射着墨绿色的光泽。山寨旁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白杨林，一点点黄绿色的芽子依附在银链似的树条上，在春风的拂动下，泛着细小的波浪，而那些护卫在白杨林周围的松树，发出阵阵涛声，远处，起伏的山峦就像兽的脊背起伏不定，向着天边奔去。就在这些山峦的脚下，川西北的牦牛河畔，吴富珍的山歌就像滔滔不绝的牦牛河水一样永远唱响。

◎县委中心报道组 杨全富 沙江 文/图

寻渊此曲生在大山中

为了能近距离的聆听吴富珍的歌声和对歌者有一定的了解，于是，乘着夏初的清凉，笔者和侄儿来到水子乡。转过一道弯，站在河岸边，顺着起伏的山峦向远处望去，让苍翠的景色自然的涌入眼睛里，目光就像是一阵清风，拂过树巅，吹过山坡，直到山峦已不再磅礴，树木不再高大……这一束目光先是越过了山脚下一大片覆盖在大地上的黑色大棚，然后是一弯清澈见底不急不缓的牦牛河水……山坡上，一排排梯田就像是一串爬向山顶的天梯，又像是一排排琴键，黑白相间中，如果能用自己的手指拂过这些键盘，那一定会有天籁之音的回响。在往上，便是一座座顺着山脊而建的藏族民居，白色的外墙，点缀在苍翠的土地中，忽然间多了更多的活力，最后，在心底弥漫开来，那些绿绿的野草、泛着细碎绿浪的树林，还有站立在地坎下的农人，都充满了生命力，动了起来。在更远处，是漂浮在蓝天下的白云，白色的云团仿佛是扯碎了的羊毛，这里一簇，那里一团，就在这些散乱的白云下边，就是此行的目的地，水子乡水子一村瓦厂坪十二杯子酒传唱人吴富珍的家。

吴富珍早已等候在家门口，当看到笔者时，露出淳朴的笑容，热情的打着招呼，把我们迎进了家中。吴富珍的家座落在半坡上，一道大门，一堵石墙将房屋与外界隔绝开来。大门的门扇上，张贴着面目狰狞的门神，门框上张贴有对联，跨进大门，一座袖珍的藏族民居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房屋外的坝子稍许窄了一些，然而却充满了温馨。走进堂屋，房屋内被勤劳的主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个五十二英寸的电视放置在古色古香的电视柜上。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箩筐，里面盛放着主人的手工活——鞋垫，鞋面上，绣着五彩的花朵，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可以看出主人的心灵手巧。吴富珍早已为我们熬制了酥油茶，倒在碗里，热情的要我们品尝。喝一口喷香的酥油茶，那酥油的芳香刹那间刺穿了我们的味蕾，在口腔里游弋。

拾忆她在歌声中长大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围绕《十二杯子酒》开始了我们的交谈。

吴富珍，羌族，今年三十七岁，岳扎乡柯尔金村人，祖上是清乾隆年间从茂县派来丹巴的屯兵，后来就在这里繁衍生息，如今已有三百余年的历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只存在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这都是母亲告诉自己的。据母亲讲，父亲年富力强，是村里公认的劳动强人，母亲更是勤俭持家，在父母亲的共同努力下，家境殷实。母亲自小就很喜欢唱山歌，每天夜里，父母亲围坐在锅庄房内，在火塘里火光的照耀下，唱起久远的古老歌谣。母亲的山歌多得不计其数，看见什么或者想到什么，她都有对应的歌谣唱诵。母亲怀着自己的时候，一次突然而至的变故彻底毁掉了整个家庭，有一天，父亲在上山捡拾云母的途中，出了意外不幸去世，从此之后，阴阳两隔。父亲去世五个月后，吴富珍才呱呱坠地，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她拉扯大，当自己有点懂事的时候，每一个夜晚，母亲照列会坐在锅庄边唱起曲调优美的山歌。在这样的言传身教下，吴富珍五岁时就能唱很多山歌，其中最喜爱的就是《十二杯子酒》这首歌曲，因为每每唱到尽兴处时，母亲总会轻轻的闭上眼，一幅自得其乐的样子，这时候，吴富珍也会用稚嫩的嗓音跟随着母亲的歌声唱起来，不到五岁，她就已经能将整首《十二杯子酒》完整的演唱出来。

吴富珍在母亲的歌声中渐渐的长大，小小的她也能帮助母亲分担一些家务活，慢慢的，在女儿的身上，母亲也学会了调节自己的情绪，渐渐的从悲伤中走出来。母亲走到哪里，吴富珍就走到哪里，母亲唱什么歌，吴富珍也就跟着唱什么歌，几年下来，吴富珍学会了《十送小郎哥》、《耍钱郎》等山歌，成为了山寨里最会唱山歌的小丫头之一，家庭也在母亲的精心打理下慢慢富裕了起来。就在母女俩憧憬美好生活的时候，灾难再次降临到她们头上，就在吴富珍九岁那一年，有一天，吴富珍放学回家时，远远的就看见自家的房屋顶青烟缭绕，当回到家里时，得到的是母亲逝去的噩耗。原来，母亲在出门捡拾柴火的途中，不小心从几米高的田坎上摔下去昏死过去，由于这段路较偏僻，当别人发现母亲的时候，她已闭上了眼，永远的离开了人世。那一次，吴富珍趴在母亲的灵柩前哭得死去活来的，然而，母亲却再也没有醒过来，丢下她去了遥远的天国。

这时候，老家的亲人们伸出了援助之手，大舅将吴富珍接到了自己家里，在大舅一家的帮助下，吴富珍读完了小学，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县中学。不过，吴富珍却坚持不再去上学，因为她知道大舅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常常是顾了上顿无下顿，虽然大舅一再坚持要让吴富珍继续学习，但是懂事的吴富珍毅然决然的谢绝了大舅的好意，辍学回家，挑起养家糊口的重任。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吴富珍也会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锅庄房内，唱起母亲在世时爱唱的那些歌谣。再后来，大舅一家的境况逐渐好起来，自己也迎来爱情，远嫁到水子乡。

吴富珍的丈夫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对她非常的疼爱，什么活都是自己抢着干，好让自己的妻子能有休息的时间。刚嫁到这里来时，由于夫家人口多，能耕作的土地少，一年辛苦下来，常常是入不敷出。后来，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吴富珍的丈夫凭借着自己一双勤劳的双手，走南闯北，几年功夫下来，修建了新房，买了一辆小车开始跑客运，在银行里也有了不菲的存款。随着两个孩子的出生，家里的经济压力骤然增加，吴富珍为了替丈夫分担一部分压力，加入到水子一村家政服务队中，与村寨里的姐妹们一起走进城市里，披星戴月，收获着希望。几年功夫下来，吴富珍的家也算得上是村寨中的富裕人家了。然而不管世事如何变迁，都没能浇灭吴富珍唱山歌的激情，她的歌声依然那么的悠扬，飘荡在村寨的上空。“吴富珍爱唱歌，这在整个村寨里是家喻户晓的事，不管是在田间地头，还是行走在小径上，只要有吴富珍的地方，那里就有优美动听的山歌唱响。”村寨里的一位老大爷告诉笔者。

吴富珍来到这里已有二十余年，村寨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吴富珍的歌声，也学会了很多山歌，对她的山歌充满了依赖，如果那一天没有听见吴富珍的歌声，仿佛丢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如今在水子一村，男女老少都能随口唱出各种调式的山歌。“珍姐（吴富珍）把山歌带到了我们寨子里，我们都是她的粉丝呢，在不经意间就教会了我们唱山歌，在我们的心目中，她就是我们的音乐老师。”水子一村冯大姐激动的告诉笔者。

传承美酒歌谣情愫起

当我问及《十二杯子酒》的由来时，吴富珍告诉笔者，这首歌其实就是一首酒歌，究竟是哪里创作的，什么时候开始传唱的，这些都已无从考证，不过这首歌应该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它流传于甘孜州康定、泸定、丹巴和阿坝州的金川、小金县一带，然而由于地域文化的不同，因此歌词和曲调也有一定的差异。“到任何一个地方，你只要去听一听当地流传的那些古老歌谣，你就会对他们的文化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吴富珍笑着告诉笔者。

忽然间，笔者的思绪一下回到了童年，笔者的家乡也在小金谷中，对该地的酒文化也有一定的了解，丹巴县小金谷中的酒文化浓郁，千百年来就有自酿美酒的习俗，酒因味道的不一，有咂酒、青稞酒等，又有因为酿造美酒原材料的不同，有玉米酒、麦子酒、青稞酒等。在笔者的家乡，人们普遍嗜酒，有“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酒”的说法。特别是在重大的节庆日时，男女老幼围坐成圈，每一个人就着麦秆尽情的吮吸酒液。记得在笔者很小的时候，每当夜幕降临，与爷爷坐在锅庄旁烤火取暖，爷爷在一形如青蛙的泥壶里倒满美酒，用玉米芯盖住口子，再将泥壶插入火堆中，等待良久，当看到壶嘴里有热气冒出来时，再把泥壶取出来，待酒稍冷却之后，将一根麦杆从玉米芯里插进去，用嘴在麦杆里轻轻的吮吸，当爷爷将酒喝下去后，一股酒香从爷爷嘴里溢出，弥漫在锅庄房内。笔者就眼巴巴的看着爷爷一口一口的吮吸着酒液，眼里满是希冀。此时，爷爷总会将麦秆从泥壶里取出来，一声断喝“张嘴”，笔者张开小小的嘴唇，劲量的将舌头伸出嘴外，爷爷就把饱蘸着酒液的麦秆在我的舌头上就像蜻蜓点水似的沾了沾，霎时间，几滴酒液酒蹿进笔者的味蕾里，一股异香也在舌面上萦绕，最后游弋在整个口腔里。时至今日，那辛辣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舌面上，也让笔者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候，爷爷在酒酣之后，也会唱起许多古老的歌谣，尽兴处时，还会跳起欢乐的锅庄舞，真正的应了“无酒不歌、无酒不舞”的谚语。我想，丹巴小金谷中的这些歌舞文化差不多都一脉相承，它都有辅助和支撑的构架，而这构架，就是建构在酒文化之上的产物。

吴富珍告诉笔者，现在，最值得欣慰的是，远在康定求学的大女儿能唱所有的山歌，自己才六岁的小女儿也学会了许多山歌，总算对得起母亲的在天之灵了。接下来，她想在农闲时节里，走进校园里，义务教授孩子们唱山歌，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去传唱这些歌谣。临别时，吴富珍为笔者唱起了这首古老的歌谣，那歌声仿佛是天籁之音，直达我的心里，叩响了我灵魂深处的某种情愫。

一曲歌罢，笔者深深的陶醉在歌者的歌声里，也为歌曲里的有情人感伤不已。

丹巴县《十二杯子酒》歌词赏析

一哟的杯子酒哟，一哟朗正哟，姐哟问情郎嘛几哟时生？情朗的生在元哟宵会哟，姐在的元哟宵闹哟花灯哟，姐在的元哟宵闹哟花灯哟。

二哟的杯子酒，望哟乡台哟，望哟乡台上嘛抹哟桌凳，抹张的桌子哟摆把椅哟，二人的坐下请哟两杯哟，二人的坐下请哟两杯哟。

三哟的杯子酒，进哟花园哟，姐哟进花园嘛耍哟三弦，摘花的娘子待哟哥嫂哟，因缘的场上误哟小郎哟，因缘的场上误哟小郎哟。

四哟的杯子酒，成哟二双哟，上哟瞒老子嘛下哟瞒娘，当初的瞒了亲哟哥嫂哟，二人的做事二哟人当哟，二人的做事二哟人当哟。

五哟的杯子酒，五哟端阳哟，高哟粱烧酒嘛加哟雄黄，劝朗的少吃雄哟黄酒哟，因缘的场上误哟小郎哟，因缘的场上误哟小郎哟。

六哟的杯子酒哟，三哟伏天哟，姐哟在花厢嘛取手巾，取张的手巾抹哟把汗哟，花花扇儿扇哟两扇哟，花花扇儿扇哟两扇哟。

七哟的杯子酒哟，七哟月半哟，姐哟留情郎嘛吃早饭，郎说的多谢又哟多谢哟，姐说的简慢又哟简慢哟，姐说的简慢又哟简慢哟。

八哟的杯子酒哟，月哟照楼哟，情哟郎倒在嘛姐哟怀中，轻轻的拍郎三哟巴掌哟，劝郎的小心哟又小心哟，劝郎的小心哟又小心哟。

九哟的杯子酒哟，是哟重阳哟，高哟粱烧酒嘛满哟缸香，人家造酒有哟人吃哟，我家的造酒无哟人尝，我家的造酒无哟人尝。

十哟的杯子酒，送哟郎走哟，送哟郎送在嘛大哟门口，手把门方眼哟汪汪哟，不知的情郎走哟哪方哟，不知的情郎走哟哪方哟。

十一的杯子酒哟，送哟郎走哟，送哟郎送在嘛院哟坝中，双手逮到郎哟腰带哟，这回的走了几哟时来哟，这回的走了几哟时来哟。

十二的杯子酒，送哟郎走哟，送哟郎三步嘛下哟石梯，捡个的石头打哟野鸡哟，郎在的东来姐哟在西哟，郎在的东来姐哟在西哟。郎在东来哟雾沉沉，姐在西方一哟个人哟，姐在西方一哟个人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