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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孜的船夫

甘孜日报    2018年10月26日

◎次仁罗布

康巴商人明早要走,船夫的女儿一想到这,她伤心了。她太崇拜他了,世间的事情他全都知道,说话幽默,作风果敢,他的形象像烙印一样不可抹去。这是爱的初次惊悸吗?她这样问过自己很多遍,但得不到答案。她只感到他走了之后夜晚会很漫长,她会很孤独。将来的每个夜晚不会再听到那些神秘的事情,只有父亲喃喃的祷词和转经筒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她需要他,她无法承受他走后所处的境地。她偷偷地跑出去哭了,随心所欲地,直到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回房,倒在垫子上睡觉。

第二天早晨天亮后康巴商人喝了几杯茶,然后收拾行李。她却木头似的呆立,眼睛浮肿,头发凌乱。他没有仔细地看她,也没有一句问话,背着行李往仲方向走去。她无声地跟在后头,脚底发出“沙沙”的声响。走了一段后他停住了脚,回过头来望着她,取下腰间的银刀交到她的手里,说:回去吧。我还会回来的,愿意的话我还会借宿在你们家里。她的泪滴落在银刀的刀鞘上,点了点头。他走了,而她站立了许久,直到康巴人从山嘴边消失。

一个月之后康巴商人回来了。她却哭了。船夫答应借宿给他。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康巴商人也来回了好几次。康巴商人最后那次回去时,船夫才知道女儿已怀孕了,他流着泪默许他们一道回拉萨。

早晨船夫起来生火,刺眼的烟子使他泪落不止。抹眼泪时他提醒自己要忍住,不要在女儿面前表露沮丧和痛苦,要让女儿心情快乐地离开这里。

你这不争气的眼睛快停止流泪。他说。

茶烧好后叫醒他们喝茶、吃饭。上牛皮船的时候船夫取下脖子上的亚玛脑挂在女儿的脖子上。划到对岸牛皮船从水里捞起,底朝天的放在岩石上。船夫背起行李步伐沉重地向前走去。

走了。他们搭车走了。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孤零零地站立。最后船夫忍不住跪着大声哭喊,直到伤痛、怨愤全部发泄完为止。他站起,蹒跚地向渡口走去。

从那以后他变了,无论河对岸有没有人,每天早晨划过来,坐在我们现在坐的地方,抽鼻烟,静静地待上一阵,又划回去。下午划过来,上到公路上等汽车,一辆辆汽车从身旁开走,没有一辆停在他的身旁,船夫耷拉着头,从马路上顺着陡坡下来,走到河边动作迟缓地钻到牛皮船里去。平时寡言的他,每次搭到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先要问一声:今天是几月几号?

还有六个月。

还有二个月。

开春时节到了,清晨的风寒冷刺骨,船夫却站在高处眺望寂静的公路;夜晚不顾清冷,他要等到公路上不再有汽车行驶,才走进自己破旧的石头垒起的房子。这样孤苦地盼望了十多个月,女儿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船夫心里忐忑起来:女儿流血过多,或幼子夭折、或者……无数个假设折磨着他。船夫卖掉家里唯有的那头牛,匆匆赶往拉萨寻找女儿去了。

一路上他不停地祈求神灵保佑。旁人问他话,他简要地回答,而后那瘦瘪的嘴唇里轻吐出祷词,仿佛不知倦累。张开、合上、张开。

车子停在了拉萨客运站。行人们叽叽喳喳地下了车。船夫下车后背着包茫然不知所措,他在原地东张西望了一会,这里除了汽车就是房子和人。船夫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跟在了几个行人后面,他始终与那些人拉开着十几步远的距离。经过一个小巷时,那些人进了一家大院,后来再没有出来。船夫有些茫然,抬头看两边是耸立的高墙,幽深的小巷一直往前延伸,他迷失了方向。船夫卸下包,盘腿坐在地上抽鼻烟。鼻烟缓解了他的焦虑情绪,他想好了要继续沿这条小巷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成群的狗追在他的身后狂吠,刺耳的声音使他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他像无家可归的游魂,被野狗追逐、蹂躏。弱小生灵的残暴使他愤怒,拣起石块就砸。狗震慑住了,它们嗷嗷叫着散开了。路经这里的一个小伙子大声斥责:喂,老头,你又不给吃的,凭什么打狗。它们不可怜吗?船夫的怒怨被压制住了,他都不敢瞧一眼这小伙子,闷着头无耐地向前走。从头到脚他感到一阵冷,那寒气就来自背后。对。他的想象里那些狗和年轻人聚合在一起,用嘲笑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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